在某國家,有一個特務。
本來,他跟常人一樣,有屬於他的姓氏與名字;只是在那個國家裡,名字並不重要,只要他夠忠誠就可以了;本來,他也有他的性別及身份,只是在那個國家裡,性別身份也已經變得不重要,只要他還愛國家就可以了......
囉囉嗦嗦的,似是在說著廢話。怎樣也好,以下我們就用「他」及其特務編號「9527 」,來稱呼這個特務。
20XX 年X 月X 日,9527 在完成檔案「1946 」號任務後,攜帶任務的有關資料,回到了位於國家心臟地帶的政府總部。
政府總部被多座高山包圍,是這一年才遷移到這處的。每次看到那幾座靈秀高聳的山峰,9527 心頭卻總冒起一種疲倦而帶有窒息的感覺。
這幾年來,國家發展迅速,與此同時,國家的領導架構亦迅速變換。對他來說,一般的改朝換代、換去舊的一批再來新的一批,只要稍為習慣配合,他還應付得來;可是近來的領導層,「換更」的次數也太頻繁,上一個月是A領導,這一個月卻是B來領導,下一個月可能會是由C來領導? 政令改了又改,使他難以清楚明白政府高層的真正意向,令他辦事時總是事倍功半。
有一位前輩曾對他評價,作為一個特務,他的政治觸角實在遲鈍。其實這方面他也深知,可是他又想,特務的職責就是完成特別的任務、維護國家的安全,理解高層的意願並非必要職務呀;政府不是也該開明一點,讓大家知道其政策的內容? 但他就是不能知道。他有時會以為,自己正在一個陰暗的地方生活,那種環境往往使他以為正在身陷敵陣一樣。
他來到一幢灰白的建築物前,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嚴重。他深呼吸了幾下,振作精神,在一道牆壁推開暗門而入;只見裡面另有一道鋼門,他再在門邊的小型鍵盤輸入密碼,並經過眼球及指紋檢測素描,然後成功開啟了鋼門,進入了他所隸屬的「中央情報機關特組中心」。
這天中心內只有幾個人,不過即使有著甚麼人,9527 通常都不會認得 —— 並非因為他的記憶力太差,而是組內的人事變動太過頻繁而已。有一個人坐在大型電腦主機面前,有兩個人站在中心的一角輕聲密語,幾個人在來回走動似在忙著甚麼,大家都只是隨意的向9527 望上一眼,眼光沒有太多的逗留。他也不介意,逕自步向主任的房間,打算快點報告完任務成果,好趕快離開這「鬼地方」。
幸好這天主任正在室內,9527 見到這一個在這裡的惟一「熟人」,臉上終於有了一點點笑意。主任也對他溫和地笑了一笑,然後用平和的聲音問:「這次的任務,順利嗎? 」
「託主任的福,一切都好。」雖然9527 討厭奉承,可是他還是自然地這樣回說,並將手上的紙皮袋,交給了主任。
主任接過了紙皮袋,沒有立即打開,反而從辦公桌上的一個銀色盒子裡抽出了一根雪茄,點燃並抽了一口,噴出了好幾重煙霧;良久,才從袋裡取出了文件及一些東西,慢條斯理地察看。9527 知道這是主任的習慣,神態越是顯得悠閒就越是心細,於是也耐心地等候,同時亦準備隨時回答主任的任何問題。
過了一會,主任放下了文件,也放下了雪茄,對9527 微笑著說:「任務完成了,報告書還算詳盡,不錯。」
9527 聽到「還算詳盡」四字,有一點愕然,因為他知道若主任這樣說,即是代表自己的報告還有未詳盡的地方。他立即問:「主任,是報告書內有甚麼地方不夠明白? 若有的話,我可以儘量詳細解釋。」
主任又提起雪茄,抽了好幾口,然後才說:「有甚麼地方不明白,只有你才知道了。」
聽到了這一句話,9527 心裡更加迷惘,同時間也有一點不被信任、甚至被誣賴的感覺。他忍不住回說:「主任,這次行動的細節及詳情,我已經清楚的報告在內,至於任務我亦如實完成,我不明白到底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!」
「嘿,你還是不肯說嗎? 」主任冷笑,從一個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,續說:「這份報告,你自己看看。」
9527 接過文件,看到檔案編號為「1947 」,是他的任務後的下一項任務的報告書。內裡記錄了目標人物在二十多日裡的行蹤以及生活細節,每天二十四小時裡都有詳細的記錄及註釋。只是9527 越看越覺得驚心,這份報告書裡所記錄的對象,不就是他自己嗎?
他放下了文件,一臉錯愕,向主任投出了詢問的目光。主任知道他的意思,說:「你不必這樣看我,要怪的都怪你自己。」
「我做錯了甚麼事? 」
「你似乎還未明白呢? 還是在假裝? 嘿...... 好,我就跟你說,這份任務,過去你只需花上二十天就能完成,為何這次要花上四十五天才能完成? 」主任邊說,邊抽著雪茄。「國家就是害怕你有甚麼閃失,才會有『1947 』這一項任務。」
「害怕有閃失? 與其說害怕,不如說不信任吧? 」不知為何,9527 忽然吐出了這一句話,一句他從不曾想過的話。
「嘿,你可以這樣說。」主任目光炯炯地看著他,嚴正地問:「好了,作為國家的一員,作為一個特務,你現在是否應該解釋,你為何會花上這麼多額外時間在這次任務上? 」
「主任,這次任務本來就沒有限定時間...... 」9527 又再感到回來總部前的那一種窒息,呼吸開始有點急促。
主任沒有放過他:「是否這麼簡單的一條問題,你也不能據實回答? 」
「好,我說了...... 」9527 軟弱地回答。「自我潛入N市之後,我生病,患了一場感冒...... 」
「有甚麼人甚麼文件可以作證? 」
「主任,『1947 』的報告應該都有說明吧? 」他只覺得越來越疲倦。
「我要你自己回答!」
「我去了N市的專科醫院求診,可是因為我是潛入N市、又經過易容的緣故,身份不能透露,我沒有拿取任何證明文件...... 」說到最後,9527 忍不住喘氣。
「嘿,那即是沒有人能夠作證吧? 」主任又再冷笑。
「如果...... 如果國家及主任你不信任我的話,我也沒法子。我知道,我因病而延誤公事,是我不好...... 」9527 覺得房間的燈光實在太過刺眼。
「你也知道是你自己的問題嗎? 如果你對國家忠誠,就應該儘早如實報告你的最新動向!如果你愛國家的話,即使有著怎樣的重病也要先履行好你的職務!你自己想想,你對國家的忠誠與愛,到底還剩多少? 」
聽著主任這一連串的問題,9527 不禁回想,在患病躺床的那段時間,在N市那陌生的敵境裡,自己是否可以向國家匯報、並完成任務。再想起到底何謂愛、何謂忠誠這些大義問題,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個空間有著極深刻嚴重的矛盾。愛不愛對不對該不該? 剎時間只覺四周天旋地轉,一切也再不得善終。
睜眼醒來,9527 首先看到白色的天花板,之後是白色的牆壁、白色的床單、白色的制服,白色的薄布正隨風而揚,他頓時察覺自己正身處醫院內。
他忍不住坐起,只見母親正從遠處走近,並對自己笑著說:「怎樣,有沒有好一點? 」
此刻9527 有點想哭 —— 自己因為一直在進行任務,已不知有多久沒有見過這位母親了。他忍住了眼淚,說:「媽,我很好。我躺了多久? 」
「躺了一整天了。」母親笑笑,然後從湯壺倒出一碗暖湯給他,又說:「你的上司見你在上班時忽然暈倒,於是立即送你到這裡;醫生說你操勞過度,要休息多點...... 你這孩子,就是這樣不注重身體!」
他接過了湯,提起湯匙喝了一口,知道是他愛喝的椰子烏雞湯。母親在旁繼續道:「你的上司不知有多擔心你,不停問我你近來的生活如何、是否有太多戶外活動;有這樣的上司,又能為國家工作,實在是你的福氣呢。」
不知為何,9527 覺得湯變得難喝起來。他放下了湯碗,呆上了一會,然後轉頭問他的母親:「媽,其實你知不知道我做甚麼工作? 」
母親瞇起了眼,笑說:「你一直都沒有告訴我,不過你為國家做事,想來都是偉大的工作吧? 」
「媽,其實我是...... 」
9527 很想說下去,可是又不知怎樣說下去。母親在旁一直靜候,始終不見他開口,想來是他太疲累,於是著他躺回床上,並替他蓋好了被;安頓好後,捧起了湯壺,趕著回家料理她的另一煲老湯。
9527 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,忽然又想起主任的那條問題,心裡有一點刺痛。
何謂愛何謂忠誠,他應該早已知道。
只是作為一個特務,甚麼該問甚麼該答......
那一滴淚,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。





